十七月小说网 > 余生当铺 > 42.【01】

  九重天上,有一池芙蕖。这一株株芙蕖和人间的大不一样。天家历史《青云志》上有记载:十世莲生,百年生一叶,百年孕一花。如此千年,方得一莲。总而言之,这芙蕖池里的莲生,珍贵得很。

  珍贵的东西,必定有奇效。这十世莲生也如此。

  以藕为身,以子为心,可为魂魄重塑肉身。所以,天家一向对着芙蕖池管理得很严实。仅仅守护芙蕖池的金鱼侍女,就有成千上万条。

  托塔天王的三太子,就是用这十世莲生做成的莲藕肉身。

  一百年多以前,孟七从虞姬手上要来了莲子。又以虞姬千年灵力灌之,加速了十世莲生的生长。再后来,冥王从瑶池抢来的泉眼入缸,短短几十年,竟然开花结果,放在当铺墙角处,好大一处青翠欲滴。

  此刻,孟七正卧在贵妃榻上,看着这处碧绿发呆。

  她已经收集了六条余生,手上的寿命累计起来超过一百年,足够普通凡人一生一世。

  但是,还不够,三魂七魄,每一魄都需要拥有各自的寿命。

  魄定命数,魂主命格。七魄,需要的是七段不一样的寿命。

  天地万物,并非有了三魂七魄就可,还需要有命数,而这命数,便是人的寿命。寿命之珍贵,胜却□□和灵魂。没有寿命,谈何活着?不曾活着,又谈何人生?活着,本生就是极其珍贵的事情。

  一年百多前,她从阴卷上没有查到孟子莫的名字,又在奈何桥上足足等候了二十年,却仍然没有看到孟子莫的身影。后来她从陆判口中知道,冥界阴卷,登记凡人魂魄来去踪迹,若是查不到,就说明,那个人,大概是魂飞魄散了。

  魂飞魄散么?不要紧。

  她一定要求一个明白,她想问问孟子莫为何弃她而去。

  她是神选定的后裔,有无穷的寿命,有无尽的时间。可以收集凡人余生,夺人阳寿,帮孟子莫重塑三魂七魄。

  于是,找了和风日丽的天气,拿了上好的桃花酿,灌醉了月老。偷偷查看了姻缘之薄,挑出命数稀有,命格珍贵的人间怨偶,伺机而行。痴男怨女,求情请愿。当欲望诞生的时候,她的机会,便来了。

  那些人的命数,早就已经注定,她也不过是顺应天命,巧夺生机而已。即便被天家发现了也不要紧,天命之事由天注定,轮回之事,冥王说了算。

  反正,出了什么篓子,冥王定是会罩着她的。

  “掌柜的,冥王大人托信,请您去城中的“倾城乐坊”听曲子呢!”绛珠、曼珠手牵着手,从门外进来,一人一个糖葫芦,正吃得欢天喜地。

  绛珠摆动着手中的糖葫芦,口齿不清的说道:“那倾城乐坊的头牌妍儿姑娘,名副其实,真真的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美人,倾国倾城。”

  话毕,用力吞下一口糖葫芦,又张嘴咬下一颗。

  “唔,掌柜的,您可一定要去看,冥王大人这个月都连去了半个月了!”

  “哦,是嘛!”孟七不紧不慢的回道,拈着酒杯的手不自觉使了三分劲。

  曼珠看着她指尖泛白,心里暗跳了一下,看了眼孟七。小碎步慢慢挪动,渐渐远离绛珠一丈之远。

  绛珠莫名其妙看了一眼曼珠,仍旧絮絮叨叨:“唔,是的呀!冥王大人今日一掷千金,包下倾城乐坊一整天。就等您过去一同听曲赏舞呢。”

  孟七随手丢下酒杯,伸了个懒腰,眼光慢悠悠的从糖葫芦上瞟过,又一路上移,盯着绛珠馕鼓鼓的腮帮子,半响开口道:

  “是嘛!我一向对那种攀附风雅之事没什么兴趣。”话是随意,语气中却不自觉带了一丝薄怒。

  “掌柜的,您可一定要去看看,冥王大人说我帮他把话带到,就送我一本酒鬼李黑珍藏的花酿秘法。”

  “绛珠,你既然这么爱酿酒。我看城外的山里春光明媚,桃花正开得鲜艳。从今日起,你每日清晨早些起床,去城外把花摘回来,替我酿些上好的桃花酿。也不要多,就一百罐吧!”孟七慢悠悠的说道。

  啪的一声,糖葫芦落地。

  “一... ...一百罐... ...掌柜的,你是要我把长安城外的桃花全都摘光嘛!掌柜的,我做不完呀!”绛珠泪珠子霎时就涌现出来,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。腮帮子里的葫芦还没有咽下去,于是那些泪痕,就顺着鼓起的边缘,分成四道小溪,潺潺而流。

  “呜,掌... ...掌柜的... ...你这是欺负人。”

  孟七超她灿烂一笑,伸手替绛珠擦了把眼泪。

  “小傻瓜,我怎么舍得欺负你!你忘记了嘛,这当铺里又不止你一个人!”

  正假装事不关己的曼珠脸色一白,脱口而出道:

  “祸及池鱼!这关人家什么事嘛!”

  转头一看,孟七早已出门,不知所踪。二女相对而看,心里纷纷怒道:

  “迁怒!掌柜的绝对是迁怒!”

  长安城内,孟七漫无目的的胡乱逛着。不知不觉,到了一处灯红柳绿的楼前,抬头一看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:“倾城乐坊”。

  恩,她对天发誓,真不是特意找来的。

  好吧,既来之则安之。一瞬间,孟七便做了决定。

  报了冥王的名字,便被领到二楼雅间。这雅间,分为前后两厅,中间只以白色薄纱隔离。前厅设有舞台,可容纳几人起舞奏乐;后厅放着一张上好的红木茶几,左右两张软座。

  冥王正大刺刺的斜靠在软座上,见孟七进来,放下横搭在椅背的一只腿,正了正身子。

  “阿姜,我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呢!”

  孟七白了他一眼,自顾自坐在另外一只椅子上,拿起酒壶就往自己的杯子里斟满。一口入喉,微微的辣意袭来,令人精神一振。

  “冥王大人,你哪里舍得睡觉。一掷千金只为美人一曲,好兴致,有追求!睡着了不就浪费了嘛!”

  冥王微微一笑,他靠近孟七,托着下巴问道:

  “阿姜,你是不是吃醋了?本王很开心!”

  孟七一掌将冥王过分靠近她的脸蛋推得老远,没好气的说:“您可别自作多情。说吧,叫我来有什么事!”

  冥王也不恼,神秘兮兮的小声道:

  “一会你就知道了!”

  不多时,前厅处似有一道妙曼的身影从侧边走至中间,即便隔着一层薄纱,仍能感受到一派婉约娉婷,似一朵国色天香的花朵缓缓盛开。

  琴声悠悠响起,薄纱后的身影随歌起舞。时而轻移莲步,裙袂飞扬;时而微曲腰肢,身姿袅娜。即便孟七看了,也心生赞叹,为之倾倒。

  一曲将近之时,琴声愈加焦急,薄纱后的女子轻舒长袖,以足尖为轴,娇躯随之旋转,愈转愈快,到最后竟然看不见身影,只觉一抹流云在不断的舒展,漂移,如梦似幻。

  终于琴声渐去,那抹流云逐渐清晰,又渐渐凝聚成人形。平地舞起的风撩起薄纱,女子容貌赫然呈现。

  清颜白衫,乌丝墨染。出尘如仙,傲世而立,恍若仙子下凡,令人不敢逼视。说不尽的美丽清雅,高贵绝俗。

  “陈阿娇?”即便眼前的女子不再如从前般一身红衣,眉眼褪去三份娇艳,更显清雅。孟七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的容貌。

  美人轻轻朝二人浅浅一笑,欠身道福后,又转而坐下,开始弹奏古琴。

  “阿姜,你可真行。人都入了长安了,还毫无知觉。要不是我替你记着这事,令牛头马面时常监视着,怕你早将此事忘了个干净。”冥王不满的弹了弹孟七的额头。

  孟七吃痛之下,下意识将冥王的手掌打开。

  她真没忘记,只是十六年,说长不长说短不短,漫长的等待里,她实在是无聊透了。第六年的一日,便从冥界将酒鬼李黑的魂魄偷了出来,又令其找来深埋地下的千年好酒,痛痛快快的同饮了三天,醉死了过去。这一醉,十年便过去了。前些天刚醒,时差未正,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记忆,有些混乱。

  不过孟七绝不会承认自己醉酒误事。僵硬着腰肢,下巴微扬,口气中满是胜券在握:

  “没忘。这些都在我的计划之中。我正打算今晚,要去见见那汉武帝呢。”

  冥王也不戳破她,接着她的话赞美到:

  “我的阿姜,一向可靠极了。待会我安排一出大戏,这大戏看完,我便陪你一同去未央宫,看看那执拗的老皇帝吧!”

  “哦?什么大戏?”孟七好奇。

  “来了,好戏开始。”冥王话音刚落,就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
  “我管你倾城乐坊还是倾国乐坊!这可是公主府的小侯爷,看得起你才来听你家曲子,你竟然闭门谢客?”

  乐坊坊主李延年略带讨好又无奈的声音传来:“小的不敢,进门是客。小侯爷大驾光临,小乐坊蓬荜生辉。只是做生意毕竟讲究个先来后到,今日乐坊已经被包下了,实在是无法伺候小侯爷呀!”

  又是哐啷一声,桌椅倒地的声音传来。楼下故作大声:

  “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,竟然和小侯爷过不去!”

  “大人这,侯爷,侯爷… … ”李延年似是阻止不及,只听吱呀一声,雅间的门被打开。

  孟七和冥王,一动也不动的,你一杯酒,我一盏茶,淡定得令人生气。本想先发制人的一群人,见此情景,也是迟疑了片刻。一身华贵锦衣,年约十四五岁的小侯爷站了出来:

  彬彬有礼的稽了个手:“这位兄台,本侯近日忙于政事,心思烦闷。听闻倾城乐坊的妍儿姑娘歌舞一绝,特来此休憩片刻。既然同是妍儿姑娘的倾慕之人,何不小作交流,共赏佳人呢?”

  很

  好,礼数周到,不卑不亢。既点出了自己身份非凡,又没有居高自傲,小侯爷也在心里为自己默默点了个赞。

  可惜,冥王大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。

  “你心思烦闷干我何事?我今日可是足足花了一千两银子,才包下这倾城乐坊的。就是不想被闲杂人等打扰,坏了兴致。”

  孟七好笑的看了冥王一眼,刚刚楼下的人已经明明白白的说了,来的人是公主府的小侯爷。冥王这会故意称之为“闲杂人等”,哪个王公贵族能忍?

  果然,同小侯爷来的随从将声音拔高了三度:“大胆!竟然敢同小侯爷这般说话。我看你是不想活了!来人,把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东西给我拿下!”

  几个侍卫蜂拥而至,提着剑架在冥王脖子上。

  冥王轻轻的将茶杯放下,又用两根手指将剑捏开。

  “小侯爷,我听说大汉的陛下英明神武,平素最恨官员仗势欺人。您身为陛下的亲外甥,应该不会想开此先例吧!这可是长安城内,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够传到陛下的耳中。”

  小侯爷到底年幼,绕不出冥王这只老狐狸的圈套,三言两语,便被卸了五分气势。又碍于身份,不好下台。于是脸色变化莫测的杵在原地。

  孟七瞧见戏做得差不多了,忙放下酒杯,怯生生的说道:

  “小侯爷,小侯爷,有话好说。我这位朋友自南越而来,不是中原人士,不太了解咱们长安城。不知者无罪,我们今日曲子也听够了,就先撤了,小侯爷您自便。”

  小侯爷脸上升起一丝满意的微笑,他欣赏的看着孟七:

  “美人,还是你识大体!”

  “不行!我不乐意。”冥王在旁毫不客气的拒绝。

  “我可是花了一千两白银才买了妍儿姑娘一日。除非小侯爷有本事将整个倾城乐坊都搬到公主府,否则我绝不割爱!”

  小侯爷脸上又转笑为怒,他忽的提高了声调,向随从说道:

  “给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蛮夷二千两白银。另,长公主近日操劳过度,神色疲惫。本侯为表孝心,特诏令倾城乐坊,同去公主府为长公主表演歌舞,即刻启程、不得有误!”

  蠢货!不提醒我还忘记了,若搬出公主府,看你敢不敢抗旨不从!

  一行人应声而喏,纷纷退下。

  唯独孟七和冥王,相视一笑,颇有些沆瀣一气,狼狈为奸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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