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月小说网 > 墨衣阁 >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结局(5)

第二百五十四章 结局(5)


  倒在地上的强盗哼也不哼一声,身上也没鲜血流出。余盗大骇叫道:“不好,这子会妖法!”他们哪里知道,他们的同党是给陈石星以迅捷无伦的剑法刺着了麻穴,只道是已经给“妖法”害死了。

  那盗魁又惊又恐,在马背上层高临下,厚背斫山刀一瞻力劈华山”,向着陈石星的灵盖直剁下来。陈石星挥剑招架,只听得当的一声,火花四溅,盗魁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给他削断炼头。但陈石星的腕口也是一阵酸麻,白虹宝剑几乎掌握不牢。

  这盗魁也真顽强,断了兵刃,立即从一个头目手中接过一根熟铜棍,以“泰山压顶”之势,向陈石星猛击。大声喝道:“你有宝剑,我也不怕。有本领,你把这根铜棍也削断吧!”铜棍是重兵器,宝剑虽利,要想一下削跌也是不能。盗魁的气力比陈石星大得多,而且一在马上,一在地下,陈石星先吃了亏。一阵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过,盗魁的熟铜棍损了一个缺口。陈石星却给这股猛力一震,跌在地上。

  (Youth:按羽生所写,这种功夫怎能来江湖?与出石林前轻松杀掉下第一刀法名家是否有些矛盾呢?)

  盗魁飞身上马,拨转马头,又是一棍向着陈石星打去。另外四个骑马的强盗也都放马向他冲来,想要把他踏成肉泥。

  好个陈石星,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鲤鱼打挺,已是跳将起来,这三年来在石林所练的上乘轻功登时派上了用场!

  四匹向他猛冲过来的快马扑了个空,时迟,那时快,陈石星已是一个“旱地拔幢,身形平地拔起,跃起一丈多高,比骑在马上那个盗魁还高出半个头。陈石星喝道: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我的骡子你非赔不可。”唰的一剑,凌空刺下。这一招名为“鹏捕九霄”,不但剑势凌厉,而且奇幻莫测。盗魁武艺虽高,哪曾见过这等奥妙的上乘剑法,他的那根八尺多长的熟铜棍还未来得撤回来招架,已是给陈石星一剑刺个正着。

  这一下主客易势,盗魁给他迫得跳下马背,陈石星却已抢了他那匹坐骑,稳坐雕鞍,冷笑喝道:“不服气的换马再来打过!”盗魁心知肚明,对方实是手下留情,否则自己纵然能够保全性命,琵琶骨一断,武功也是废了,这一下盗魁吓得心胆俱寒,哪里还敢恋战,连忙跳上一匹空骑,逃下山去。

  盗魁一走,那四个骑着马的强盗当然也跟着走了。

  此时除了那七八个被陈石星刺着穴道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强盗之外,剩下来的就只是那个二头领了。

  他不是不想逃跑,但那匹白马,却不听他使唤。

  陈石星自言自语道:“这匹坐骑比我的骡子差得多了,健骡换劣马,我可是大大的吃亏。嘿,你这厮骑的这匹白马倒还可以将就,就拿这匹白马来抵偿吧!”

  那个二头领见他跑来,而胯下的白马又不肯跑路,只是在原地打着圈儿,时不时还冷不防的给他来个虎跳。这二头领束手无策,眼见陈石星已是拦住他的马头,不由得魂飞魄散,连忙叫道:“好汉高抬贵手,我赔给你!白马你牵去吧!”他惊惶失措之际,那匹白马又是一个虎跳,把他抛下马来。

  陈石星冷笑道:“你这是慷他人之慨,我可不领你的情,给我滚吧!”那二头领摔得面青唇肿,连忙和衣滚下山坡,哪里还敢作声。陈石星拍一拍那匹白马,笑道:“你可别向我发臭脾气,我送你去见你的主人。”这匹白马果然似乎颇有灵性,俯首贴耳的依偎着他。陈石星给它在前蹄的伤处敷上了金创药,那匹马就在他的面前屈下四蹄,矮了身躯,好像是示意请他骑上。”

  陈石星本来舍不得就骑它的,见它这样的善解人意,而擅也还不算很重,于是笑道:“好,我知道你急于要见主人,那我也就不客气了。”从红崖坡到大理,不到三百里,以这匹白马平日的脚力,一就可走到。但陈石星怜惜它腿伤未愈,不忍叫它跑太快,故此在途中又歇宿一宵。

  第二一早起来,走过了一段崎岖的山路,中午时分,转出山墩,但望见一座黑蓝色的像是从地底突然涌出的高山巍然耸立面前,开始只见山峰,渐渐看到山脚,看到山脚的时候,在山的东面也看到了被阳光照得耀眼的湖水。途人告诉他道:“下去便是下关,从下关再走,没多久就可到大理了,你看这座山便是有名的苍山,这个湖便是有名的洱海。下关风、上关花、苍山雪、洱海月,是大理着名的风花雪月的四景。”

  陈石星谢过途人,策马续行,心里想道:“那少年是要和他的表妹一同到大理去的,他们想必昨已经到了,但愿他们还没离开,在大理可以碰见。要知陈石星心地纯良,那对情侣虽然对他神情倨傲,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不是坏人,是以宁愿自己在大理多耽搁两,也要找着他们,让白马重归故主。他策马跑快一些,果然没有多久,便到下关,苍山洱海的面目已是完全豁露。

  “下关”坐落在苍山洱海的南边,依傍着苍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阳峰,面临洱海的一角,从洱海泻出来的水,绕过这座山城,穿过一个山口一个山口,流入漾鼻河。到了下关,大风陡起,一眼望去,洱海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水,掀起了奔腾的波涛,浪花卷着烟雾,随风飞舞,这景色含陈石星想起了漓江的落日,不过漓江乃是轻波荡漾,和目前的波涛拍岸的洱海不同。陈石星给眼前的景色撩起了阵阵乡思,心里想道:“拿漓江来比洱海,一个是‘清丽’,一个是‘壮丽”可是各有千秋,只不知苍山的景色又是如何、比得上普陀山否?”

  此时已是将近黄昏时分,陈石星记挂着自己到了大理还要寻人,只好放弃欣赏美丽的景色,放马奔驰,路旁游人啧啧赞叹道:“你们看,这匹白马!啊,跑得真快,我可从没见过跑得这样快的马。”

  入黑之后,陈石星到了大理,找一间客店住下。第二出去打听,但因他既不知道那对情侣的名字,又不知他们是路过还是要到大理住下的,什么都不清楚,打听了一整都没结果。

  第三陈石星得了一个主意,“与其我去寻找他们,不如让他们来寻找我。苍山洱海是大理着名的风景,既然到了大理,苍山不可不游。”于是一大清早起来,便即骑上白马,特地从几条繁盛的街市经过,向闲人打听得苍山的走法,这才缓缓策马出城。其实他在客店里早已打听清楚了,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让那一双情侣得知他的行踪而已。

  乘船渡过洱海,到了苍山脚下,只见山顶积雪覆盖,在积雪中露出一点点苍翠的山色,陈石星赞叹道:“怪不得苍山又名点苍山,真的名不虚传。”从山脚望上去,又见层层白云笼罩,好像一条白玉宝带,围绕了苍山十九峰。舟子告诉他,当地人称这景致为“玉带苍山”,陈石星笑道:“这名称可更雅了。”舟子道:“我是粗人,不懂什么是雅,什么是俗,不过客官如果要游苍山,还是步行的好。”陈石星笑道:“我知道,走马观花,尚且是大刹风景之事,何况是游苍山。”

  陈石星舍舟登算,牵着白马,走上苍山。苍山有十九峰十八涧,美景目不胜收。十八条溪流犹如人体的脉络一样,穿插在群峰之间,通到洱海。苍山顶上的积雪虽是终年不化,山坡的气候却暖洋洋的恰似江南暮春,长满了如茵的绿草和万紫千红的花朵。陈石星禁不住欢喜赞叹,想道:“果然不愧是下名山之一,和普陀山相比可是各有千秋。”

  山上游人稀少,但有碰上他的,亦是无不赞他的这匹白马。陈石星心里有事,暗自想道:“接连两,我带了它亮相,假如它的主人是在大理,想必亦有所闻了,我且回去再。”

  陈石星下了苍山,在芦花深处唤出扁舟,舟子笑道:“相公这么快就回去了?”

  陈石星道:“苍山九溪十八涧,一半日,哪里能够遍游?我在山上虽没骑马,也等于走马看花了。”

  此时已是将近黄昏时分,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,但见湖光似镜(云南人习惯把大湖称为“海”,洱海其实是内陆的大湖),湖面上归帆点点,令人感到宁静幽美。湖岸遍植垂杨,细嫩的枝条,飘曳水面,好似欲系行舟。湖面水鸟低飞,水底锦鳞游泳,景物如诗似画。陈石星想起三前的恶斗,恍如一梦。正在欣赏山色湖光,忽见有一条装饰得甚为华美的画航顺流而下。

  舟子似乎有点诧异,道:“王子游泄是不浅,这么晚了,还来洱海泛舟。你都已经游罢苍山,要回去了。”

  陈石星怔了一怔,道:“是段府的王爷吗?”

  舟子笑道:“我们大理,除了段府,还有哪位王爷?老王爷就只有这一个儿子,名叫做剑平。”

  原来大理古号南诏,在唐末宋初,自成一国。

  开国的皇帝名叫段吉城,也是他们段家的始祖。到了明代,明成祖把大理收归版图,段家虽然失了政权,仍然世袭王爵,在洱海之旁蛇骨塔边,建有一座王府。陈石星未到大理,早已知道。

  陈石星随口问道:“这位王爷很喜欢出来游玩的吗?”

  舟子道:“不错,这位王爷常常出来玩的。他对人很和气的,往常见到我也打招呼,丝毫没摆王爷的架子。”

  陈石星心不在焉,但见舟子谈兴正浓,姑且与他闲聊,道:“是吗?这倒真是难得。”

  舟子道:“是呀,我们这位王爷的确是位难得的人物。听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武艺也非常好。王府那么多武师,能够跟他过招的也没几个。不过只有一样不好。”

  陈石星道:“什么不好?”

  舟子笑道:“也不是什么不好。不过我们是他的属下的百姓,大家都爱戴他,他没有如我们所盼,所以我们觉得有点遗憾罢了。”陈石星道:“究竟是什么事情?”

  舟子道:“他直到现在还没成亲。”

  陈石星笑道:“是不是老王爷觉得他年纪还,故此尚未给他定亲。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呀。”

  舟子道:“我们习惯叫他王爷,其实年纪也不算了,有二十七八岁啦。”

  陈石星笑道:“他既然是文武全材,当然要一个配得上他的妻子。佳偶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。”

  舟子道,“相公,你这话得不错。老王爷宠爱他,婚事由他作主。到王府亲的人不知多少,可都碰了他的钉子?”

  话之间,顺流而下的那条画肪和他们的舟距离又近了许多。

  忽听得有叮吣琴声起自画舫,陈石星一听不觉呆了。

  舟子:“王爷常常喜欢在游湖的时候,在船中和客人下棋或者自己弹琴的。”言下之意,似乎觉得陈石星未免少见多怪。

  但陈石星却并非因为这位王爷懂得弹琴而感奇怪。

  他是为了那熟悉的琴音而感到诧异。虽然只要会弹,每一张琴都能发出乐声。但不同的木材配上琴弦,弹奏出来,就会有不同的音质。时间久远的古琴和制成才不过一年半截的新琴,发出的琴音也是大有分别。甚至同样的材料,同一时间制造,大匠巧手造成的乐器,音色也要比拙匠优美得多;这只有内行的人,才能从细微处分别出未,可以意会,而不可以言传。

  琴韵悠扬,从王爷的画舫中飘送过来,陈石星一听,就知是他的那张家传古琴!他离开客店的时候,是把这张古琴交托给掌柜保管的。在他的眼中,自是无价之宝,在不识贷的别人眼中,不过是一段烂木头。因此他也放心让那掌柜替他保管。但现在却听到了这张古琴发出的琴声!

  是掌柜的擅自拿去送给王爷呢?还是地间竟有这样的巧事,王爷也有一张古琴和他的家传之宝完全相同的呢?舟子见他听得出神,道:“客官,敢情你是个知音的人?我们的王爷弹得好不好?”

  陈石星茫然道:“好,弹得很好!”心中则是在想:“假如当真是我那张古琴,我该怎么办呢?”

  他不愿招惹王府的人,可是这张古琴是他的家传之宝,他是决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中的。

  顺流而下的画舫和他的舟,距离更加近了。画舱珠帘半卷,可以看得见舱中的情景了。只见一个贵公子模样的少年,面前摆着一张大理石的几案,案上放着一张琴。陈石星一望过去。心头就止不住卜通通的跳,这张琴烧成了灰他也认得,可不正是他的爷爷临死时候交给他的那张古琴?

  两个丫环装束的少女侍立在旁,一个正在给几上的檀香炉子添香,一个则正在笑着对那公子道,“王爷,你再弹一个曲给我们听好不好?”

  王爷道:“你喜欢听什么?”

  那丫环道:“我记得从前有个外来的老和尚,遁迹苍山,他很喜爱大理的风景,曾经写了一首是吟咏洱海波平如镜之时的风光的,这首诗谱成的琴曲,可不正道合现在弹吗?”王爷笑道:“你的腹笆倒是很富,好,那么我来弹,你来唱吧。”琴声再起,那舟子却悄悄的把陈石星拉近他的身旁。

  陈石星愕然看他,舟子在他耳边低声:“客官,你回舱去吧,别这样瞧着人家的丫环!”陈石星面上一红,心里想道:“不错,我这样盯着她们来看,可能令那位王爷也误会了。”于是只好钻进舱郑不过心里仍是不住在想:“我的那张古琴,我的那张古琴,可怎么办?”

  只听得那丫环曼声唱道:“凫雁哆碟菱劳光,翡翠摇裔兰苕香。古寺双林带烟郭,平湖十里通春航。远梦似曾经簇,游子恍疑归故乡。苍海泛舟看明月,浮萍梗泛悲苍茫。”

  一曲告终,画舫和舟已是迎头碰上。陈石星听得悠然神往,并非是因为王爷弹得好。虽然王爷的琴艺也算不错,但在陈石星听来,却也平常。他是因为这支琴曲撩起他的乡思。

  “远梦似曾经簇,游了恍疑归故乡。”洱海的景色正似漓江,但现在他却只能在洱海上,看着“浮萍梗泛悲苍茫”了。

  画舫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思。那丫环道:“咦,王爷,你看那匹白马!”陈石星的那匹白马是系在船头的。

  王爷“唔”了一声,似乎轻轻的了几句话,陈石星躲在舱里听不清楚。

  两舟相接,画舫珠帘垂下,陈石星的舟子把船停住,画舫的舟子道:“杜大叔,王爷叫我向你问好。”

  舟子喜得眉开眼笑,道:“不敢当,请你代我向王爷请安。”

  画舫的舟子道:“杜大叔,你船上的客人是谁?”

  陈石星心头卜通通的跳,心道:“来了,来了。”

  舟子道:“是游山的少年客人。”

  画舫的舟子道:“王爷叫我传话,是有个不情之请……”

  陈石星的舟子不懂什么叫做“不情之请”,但也懂得大概是王爷有什么事叫他做,连忙道:“王爷这样客气,折杀人了。请吩咐吧。”

  画舫的舟子道:“王爷想请你们船上这位客人过来一叙。”

  舟子又惊又喜,连忙进去低声问陈石星道:“客官,原来你和王爷是相识的吗?”陈石星道:“要是我和他相识,刚才也不会向你询问了。”舟子道:“但王爷请你过去呢,你——。

  陈石星暗自思量:“我虽然不想惹事,但事情找到我的头上,要躲也是躲不开的了。”于是道:“王爷给我面子,我不去岂非不识抬举?”舟子道:“是呀,这是别人求也求不到的福气呢。”此时两条船并排停在湖中,舟子放下踏板与画舫相连,帮陈石星把那匹白马牵了过去。王爷的手下给了舟子赏钱,道:“这位客人,我们会送他回去,你不用等候了。”舟子诺诺连声,撑了船离开。王爷段剑平拉起珠帘,站起来道:“佳客远临,请恕失迎。”陈石星道:“山野草民,承蒙青眼,荣宠何似。但不知素不相识,王爷何故见召?”

  陈石星话的时候,眼睛可没有看着王爷,那张古琴就放在他的面前,他看了又看,可正是他的那张家传之宝的古琴。

  丫环噗嗤一笑,道:“王爷,你和客人这样文绉绉的话,不嫌有点酸气么?”

  段剑平笑道:“不错,佳客光临,客套话得多反而俗了。我这次冒味相邀,也难怪客人心中疑惑,还是让我快点言归正传吧。我叫段剑平,请问兄台高性大名?”

  陈石星道了姓名之后,段剑平道:“陈兄,你目不转睛看这古琴,可是以前曾经见过?”

  陈石星下了决心,拼着得罪这位王爷,于是也就不客气的道:“我觉得有点奇怪!”段剑平道:“什么奇怪?”

  陈石星道:“实不相瞒,人家里也有这样一张古琴。不料地间竟有如此相似之物。”一面话,一面把眼偷觑,看看王爷有何反应。

  段剑平并没回答他的问题,却笑了一笑,道:“你我虽然素不相识,不过起来或许有一点渊源。这段渊源,或许就是和这张古琴有关系的。”

  陈石星大惑不解,道:“我从来没有到过大理。不知渊源从何而来?”

  段剑平道:“有一位下无双的老琴师,也是姓陈,他自称琴翁,人家都称他为琴仙。不知这位陈琴翁是陈兄何人?”陈石星道:“正是家祖。”

  段剑平笑道:“这就对了,陈兄,你没有到过大理,令祖可是曾经到过大理的。”

  陈石星道,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
  段剑平道:“起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,当时我还只有七岁。”陈石星心想:“怪不得我不知道,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。”段剑平继续道:“我虽然只有七岁,印象却是极为深刻。令祖琴声一起,满堂宾客都听得如醉如痴。那我本来要一个武师带我上苍山捉鸟儿玩的,听了令祖的弹琴,觉得比什么鸟儿的歌唱还要好听,这个约会也就忘了,害得那个武师白等一场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令祖当时用来弹奏的那一张琴,就是现在摆在几上的这张古琴。当时我还曾经抚摸它,心想一块烂木头,几根琴弦,怎的在这位老大爷的手里,就能弄出这样美妙的声音?”接着哈哈笑道:“陈兄,这你可该明白了吧。”

  陈石星又惊又喜,道:“如此来,这张琴就是、就是——”

  段剑平道:“一点不错,这张琴就是你家之物。但请你放心,我虽然不告而取,却并非想要你的。现在请你过来,为的就是物归原主。”陈石星道:“王爷喜爱这张古琴,我本来应该送给王爷的……”话未完,那丫环已是笑道:“这怎么可以,你要是不拿回去,我们的王爷岂不是要变成贼了?”段剑平道:“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还有疑问,为什么我会到客店去擅自拿了你的东西?哈哈,陈兄,假如刚才你没有听见我用这张古琴弹奏出来的琴声,恐怕你未必会答应跟我见面吧?”陈石星心道:“这个倒是真的。”

  当然他不便直出来,当下问道:“我还有一事未明,想要请教。王爷怎么知道我有这张古琴?”

  段剑平道:“未到你住的客店之前,我也并不知道。我是特地去找你的。”陈石星已经猜着几分,故意道:“这真是令我受宠若惊了。但不知王爷何事要屈驾来找人?”

  段剑平道:“陈兄,请别这样客气,你再这样客气,就不是把我当作朋友了。这件事来话长,不过我可以先简单的告诉你一句,为了这匹白马。”

  陈石星笑道:“这匹白马可不是我的!”

  段剑平道:“我知道。这是江南双侠中女侠钟敏秀的坐骑,对不对?”

  陈石星道:“江南双侠?”

  段剑平道:“哦,原来你还未知道他们的来历,杭州有两家武学世家,一家是郭家,一家是钟家。两家乃是姨表之亲,郭家的主人名叫郭英扬,他的表妹叫钟敏秀。年纪虽然不大,在江南已经闯出很大名头,人称江南双侠。”

  除石星道:“不错,我所得他们是表兄妹相称,不过,这匹马我却是从强盗手中夺来的,来话长——”

  段剑平道:“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陈石星诧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段剑平道:“江南双侠前两来到大理,和我见了面,起在红崖坡失了坐骑之事。今有人告诉我,是有这么一位从外地来的少年客人,骑了一匹白马,在西城的一家客店投宿。因此我就到那家客店找你。掌柜的你往苍山游玩去了,大概是因为他要讨好我,把你寄存的东西也拿给我看。我认得这张古琴,深信陈琴翁的后人决不会是红崖坡的强盗一伙。”

  段剑平如此敬重他的爷爷,由于敬重他的爷爷,连带对他也是深信不疑,陈石星听了,不由得顿生知己之感,心里想道:“他喜爱这张古琴,我本来应该送给他的,只是爷爷的大仇未报,爷爷唯一的遗物,我还不能丢开,且待报了大仇,再酬知己吧,不过这匹白马却是可以交给他了。”

  主意打定,便即道:“王爷,我有一事求请。”

  段剑平道:“你我一见如故,陈兄不用客气,但请吧。”

  陈石星道:“这匹白马请王爷代为保管。”

  段剑平道:“我已经另外送了一匹好马给钟女侠代步了,虽然比不上这匹白马,也不会相差太远。江南双侠已经离开簇,白马留在我这里无甚大用,你是出门人。却是正好用得着它。”

  陈石星道:“正因为他们已经离开簇,我不知什么时候,才能遇上他们。而我又不能在大理等待他们回来,所以我想还是请王爷代我交还原主的好。料想他们总是要回来再见王爷的。”

  段剑平道:“这可不定啊,或许他们回来的时候,也未必会经过大理的。而且,就算他们回来,恐怕也不是一年半截的事。”想了一想,忽地问道:“陈兄,请恕冒味,不知你是要上哪儿?”陈石星道:“我想到山西大同府去。”段剑平喜道:“那可好了,江南双侠也正是要到大同府去的。”

  陈石星又惊又喜,道:“他们也要到那个地方?听那个地方正在打仗呀!”

  段剑平道:“你不是也要去么?”

  陈石星道:“我是有点私事,不能不去。”

  段剑平笑道:“他们则是除了私事之外,还有公事,所以更加不能不去。”

  接着加以解释道:“想必你已知道,瓦刺有支骑兵,数月前已经侵入青海西康,可能西进,侵犯大理。不过这支骑兵,属于流寇性质,未足以成大患。我们自信,尚可抵御。但瓦刺的大军,却集结在雁门关外,准备随时侵入中原。雁门关外有一支义军,首领是号称金刀寨主的周山民。江南双侠就是准备去助他一臂之力的。而我们也正要和金刀寨主联络,以收策应之效。”

  陈石星想了一想,道:“既然如此,只好由我骑这白马到大同府去再找他们了。不过——”

  段剑平道:“不过什么?”陈石星道:“实不相瞒,我是初走江湖,和江湖上的人物无一相识,与金刀寨主更是没丝毫关系,的使我能够避开敌骑,出得了雁门关,恐怕也不易找到金刀寨主?”

  段剑平笑道:“金刀寨主的队伍,在雁门关外,据是随时转移的。他固定的‘总舵’在什么地方,其实江南双侠和我也不知道。不过你却无须去找金刀寨主,到了大同,多半就可以打听得着他们的消息。”

  陈石星道:“大同府这样大,又是兵荒马乱之秋,怎生打听?”段剑平道:“有一位名闻下的大侠,姓云名浩,你想必听人过?”

  陈石星吃了一惊,道:“我虽然孤陋寡闻,云大侠的大名也是久仰的了。”心里想道:“听王爷的语气,莫非他与江南双侠也是和云大侠相识的?”

  段剑平接着道:“云浩的姑丈三十年前被武林中人公认为下第一剑客的张丹枫,这位张大侠和先祖交情甚好,曾在我家住过,因此云大侠每次来到云南,都必定要特地来一趟大理,在我们家里住几。最后一次是三年多之前,后来不知怎的,就没了他的消息,也不知他回家了没有?”陈石星心中悲痛,想道:“他是回老家去了。可惜这个‘老家’是在九泉之下,并非大同的那个老家。”但因他料段剑平毕竟还是初识,虽然是对他颇有知己之感,有了以前的经历,却也不敢就把自己和云浩的秘密都告诉他。

  段剑平继续道:“不过,虽然云大侠尚未回家,他的女儿是一定会在家中的。对啦,我忘记告诉你,云大侠只有一个女儿,名叫云瑚。这位云姑娘也曾来过我们家里一次的。”

  至此处,那丫环忽地“噗嗤”一笑,道:“王爷,你当然不会忘记这位云姑娘。”段剑平面上一红,道:“丫头,别打岔,我们在正经事呢。”丫环道:“我的不是正经事么?”

  段剑平不理会她,继续道:“江南双侠,到了大同,会先去云家。要是云大侠在家,当然最好,云大侠自然会帮忙他找着金刀寨主,如果不在家,那位云姑娘可能也有办法的。唯一担心的就是已经打起仗来,连云姑娘也离开了。不过,无论如何,你到大同,还是可以试一试去找她的。希望你见着她,那也就可以得到江南双侠的消息了。”

  陈石星道:“好的,我一定替你去找这位云姑娘。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么?”丫环再“噗嗤”一笑,道:“对,万一江南双侠碰上什么意外的事情,去不成大同府的话,王爷,你也可以有个人替你来做红娘。”段剑平面上一红,道:“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,不许你再打岔。”但仍然回过头来,对陈石星道:“不过,陈兄,你给我带个口信也好。你告诉云姑娘,假如她要避难的话,欢迎她前来大理。”

  不知怎的,陈石星忽地感到有点酸味,暗自想道:“原来这位王爷之所以迟迟不肯成家,乃是因为有了意中饶缘故。他的意中人就是云大侠的女儿。”

  云浩的女儿,对他来,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,但又好像是相当“熟悉”的亲人。云浩临终的时候,要他去找自己的女儿,希望他和自己的女儿能够像兄妹姐弟一股,相亲相爱,他的师傅张丹枫更把自己夫妻生前所用的鸳鸯剑分赠他们,师傅的希望虽没出口来,陈石星也能意会。

  陈石星可不敢有非份之想,不过忽然发觉原来这位王于的意中人就是云瑚之时,这刹那间,却也不禁有点茫然了。这感觉很难得分明,或许只能用“异样的感觉”来形容吧?似乎有点“酸”味,但更多的是欢喜。陈石星心里想道:“云大侠的女儿配上王爷,才真正得是珠联壁合,我应该祝他们好事能谐。要是能成事实,云大侠在九泉之下,也当欢喜。”

  段剑平见他似在呆呆出神,道:“陈兄,你在想些什么?”

  陈石星翟然一省,道:“没什么,我想不回客店去了。王爷,请你代付房钱。”正要掏出银子,段剑平笑道:“我早已替你付了,这点的东道我还做得,你别客气。不过,你这样快就要离开大理吗?到舍下住两再走好吧?”

  陈石星道:“不了,烽烟正绕边关,王爷的事情也是不尧搁,我还是立即动身的好。”

  段剑平想了一想,道:“那也好,希望你回来的时候,能够和我畅叙几。”此时舟已过湖心,对岸渐渐近了。段剑平道:“陈兄,分手在即,你能为我抚琴一弹,让我得聆雅奏么?”

  陈石星道:“琴为知音奏,诗向会人吟。玉爷喜欢听琴。我虽然未登大雅之堂,也只好献拙了。”当下正襟危坐,理好琴弦,便弹起来。

  段剑平听了引调,已知他的弹奏是用文祥的《关山月》词来谱曲的,于是引吭高吟,与他拍和。

  “水空阔,恨东风、不借世间英物。蜀鸟吴花残照里,忍见荒城颓壁。铜雀春情,金人秋泪,此恨凭谁雪?堂堂剑气,斗牛空认奇杰。那信江海余生,南行万里,属扁舟齐发。正为鸥盟留醉眼,细看涛生云灭。脱柱吞赢,回旗走懿,千古冲冠发。伴人无寐,秦淮应是孤月。”

  文祥写这首词的时候,正是元兵沿江东下(公元一二七四年,宋恭帝德佑元年。)南宋宰相贾似道率精兵十三万、战舰二千五百艘御敌,不战溃逃,芜湖、建康(今南京)、镇江、扬州相继失陷,南宋首都(今杭州)危在旦夕之时,文祥率水师奉恭帝与太后由海道入闽,在海途中感怀国事,忧愤难平,因写此词。虽然忧愤难平,但仍是词句激昂,气冲斗牛,无一毫萎糜之色。

  陈石星弹奏此曲,乃是因为瓦刺入侵,和南宋当年的形势虽然不尽相同,亦有颇多相同之处。是以不无借古慨今之意。一曲奏终,忽觉胸口隐隐作痛,原来他在红崖坡剧斗一场,元气尚未恢复,弹奏这样激昂慷慨的曲调,心与琴合,忧愤之气,横梗胸际,不知不觉,血脉贲张,登时胸口就好像给压上一块巨石似的,极不舒服。

  如此迹象,殊非吉兆。倘若不能善自调处,只怕就有身受内赡危险。陈石星正想调匀气息,默运玄功,忽地只觉颈背、肩头、胸口三个地方,同时一麻。段剑平出指如风,已是点了他的三处穴道。——颈背的“大椎穴”、肩头的“井渊穴”,胸口的“璇玑穴”。

  陈石星大吃一惊,只道王爷是乘机暗算。不料骤然一阵酸麻之后,只觉气血畅通,就像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似的,八万四千个毛孔,无一个毛孔不舒服!

  段剑平道:“陈兄请恕冒味,我见陈兄真气似乎受阻,必须立即活血舒筋,是以来不及和陈兄明,即用一指禅功替你医治。陈兄放心,我家传的一指禅功,和别家的点穴不同,别家的点穴用以伤人,我家的一指禅功,却是可以用来救饶。对身体有益无损。”

  过了片刻,陈石星但觉精神奕奕,倍胜从前。情知段剑平所言不虚,不禁又惊又喜。

  惊的是这位王爷的点穴功夫如此高明。本来以陈石星此际的武学造诣,倘若早有提防,决不能让段剑平点中他的穴道,但虽然是出其不意,段剑平能够在瞬息之间,同时点着他的三处大穴,亦已是非常之不容易了。“怪不得师父在玄功要诀的附录中议论各家武学,推许大理段氏的点穴功夫为下第一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陈石星心想。

  喜的是一指禅功奇妙如斯,不但使自己免除了内赡危险,而且立即恢复精神,更胜从前。要知他在真气受损之后,纵然能够默运玄功,调匀气息,扛通经脉,可无大碍。但却未必能有把握完全医好内伤。又纵然能够医好,也决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。陈石星钦佩之余,忙向段剑平道谢。

  段剑平道:“陈兄果然是不愧家学渊源,琴技的美妙不逊令祖当年。你不辞损气伤神,为我强奏此曲,我才是应该感谢你呢。弟无以为报,请陈兄接受微物!”罢拿出一张写满蝇头字的纸张。

  “这张纸上写的是如何用一指禅功治病的方法,清陈兄晒纳,一指禅功本来还可用作伤饶,但以陈兄的本领不屑学这微末之技,就请恕我没有写上了。”

  陈石星吃了一惊,道:“我如何敢受王爷如此厚礼!”段剑平道:“陈兄此去,艰险甚多。纵然毋需自用,用来救人也是好的。陈兄,你与我素味平生,一听我,就愿意接受我的请停区区微物,不敢云酬,聊表敬意而已。你若不受,叫我怎生过意得去?”

  陈石星见他辞意诚恳,心里想道:“不错,用来救人,也是好的。”于是也就不再客气,道谢之后,接了过来。此时画肪已将拢岸了。

  段剑平道: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请让我借花献佛,就用陈兄此琴,奏一曲给陈兄送校请陈兄指教。”陈石星道:“王爷客气了。”

  段剑平叮叮咚吣弹起琴来,那丫环轻捻珠喉,曼声唱和。

  “雪月风花歌大理,苍山洱海风光美。三塔斜阳波影里,山河丽,黎民但愿征尘息。”

  陈石星赞道:“好一个:黎民但愿征尘息。王爷仁者之心,令人钦敬。”

  段剑平叹道:“我一向把大理当作世外桃源,想不到如今也面临烽火。但愿你归来之日,胡尘已靖,依然是明媚山川。我陪你再上苍山,重游洱海。”

  段剑平的慨叹引起了陈石星的感触:“几个月前,我何尝不也是把石林当作世外桃源?但外面的世界却是漫血雨、遍地腥风,哪容得有一个世外桃源,独自能保持宁静?”

  琴声臭然而止,画舫亦已拢岸。陈石星道:“但盼能如王爷所愿。”跨上白马,与段剑平道别。

  段剑平仁立凝眸,但见他几度回头,且依稀闻得他一声叹息。但白马还是绝尘而去了。

  丫环笑道:“这裙是很重感情,他好像是舍不得和你分手呢。”另一个丫环也笑道:“俗语人结人缘,当真得不错。王爷,你和他第一次见面,就对待他这佯好,怪不得他要感激你了。”

  段剑平道:“焉知他不是舍不得大理的山河之美?”回味他的一曲琴音,不禁怅然良久。

  陈石星的心情,他们都只是猜中了一半。

  不错,陈石星为新获得的友情而感动,也为苍山洱海的迷人景色而倍感临别依依,但他更有难以名的复杂情绪。这次他来到大理,惹下了麻烦,获得了友谊,临走之时,更平添了几分怅悯,一段闲愁。

  但他还是欢欣之意更多,惆怅之情较少,他摩娑师父给他的那对鸳鸯剑,心里想道:“青冥剑我遵师父之嘱,当然是要交给那位云姑娘的,这把白虹剑我也应该转赠给那位王爷才对。只可惜师父给我的本门宝物,按照武林规矩,我又似乎不能擅自送给外人。嗯,这位王爷文武全才,配上云大侠的女儿,当真得是人中龙风,户对门当。”不知怎的,想起了这位王爷,他就不知不觉有自惭形秽之福

  而且也奇怪,他也不时梦见那位从未见过面的云姑娘,梦中的形象或许每次不同,但总是引起他的遐想,好像怀念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一样。

  从云南的大理到山西的大同,途中万水千山,若是寻常的人步行,恐怕最少要走一年。好在他有这匹神骏的白马,不到一个月,便从大理入川西,径入汉中,再经陕北而蹈人山西省境了。

  过了榆林之后,一路上便不时会碰上南逃的难民了,正是:

  兵火浮家今古恨,黎民何日得安宁?从难民口中,陈石星知道瓦刺的大军已经逼近雁门关,但大同府还在官军手里。陈石星稍稍放下了心。

  过了榆林,再走数日,南逃的难民亦已绝迹。想来能够逃走的都已逃了出来,不能逃走的老弱妇孺,只能守在家中听候命阅安排了。

  这一他踏上了雁儿山,雁儿山在大同西南,出了此山,相距就只有六七十里了。陈石星为了贪图快捷,仗着坐骑神骏,不走平路而走山路。走平路要在雁儿山下绕一大圈,最少要多花一的功夫。走山路抄捷径,以他这骑白马的脚力,不定当晚上就可到达。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之际,忽见山脚出现一队兵马。人数不多,大约只有十骑左右。

  这队官兵在草原上奔驰,大声唱着战歌,可是陈石星却一句都听不懂。

  稍近了些,服饰和军旗大致都可以看得清楚了。原来不是明朝的官兵,竟是一队胡骑。

  陈石星大吃一惊,想不到在这里会发现瓦刺的骑兵,“莫非”大同已给瓦刺攻陷?”此行的使命能否完成,他不由得不暗暗担心了。

  不料还有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在后头。

  那队瓦刺骑兵突然勒住尘骑,战歌也不唱了,有几个人跳下马来。

  陈石星居高临下,定睛一看,发现他们原来是在追逐一个汉人,此际已然追上,是以有几个瓦刺兵下马捉他。

  这个汉人身材瘦,好像年纪不大。远处望下去,看得不大清楚。但也可看见他似惊弓之鸟一样,仍在东奔西窜。瓦刺兵哗哩哗啦的大声吆喝,不过片刻,已是将他团团围住,眼看就要手到擒来。陈石星不觉热血沸腾,双腿一夹,放马就冲下去。

  骏马嘶风,片刻之间,已是跑到平地。就在这片刻之间,下面的形势,已是大有变化。陈石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 那个汉人是个瘦弱的少年,满面泥污,衣裳还算整洁,看来像是个特地涂污脸孔,以便于逃难的文弱书生。但这个“文弱书生”手中却挥舞看一把银刀!陈石星跑下山脚的时候,刚好看见他一刀劈翻一个魁梧的瓦刺兵!在他脚下还有两具尸体,另外还有三个瓦刺兵也受了伤。陈石星看见他劈出的那一刀,刀法利落干净,十分精妙。

  但令得陈石星吃惊的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瘦弱少年的刀法精妙而已,最令他吃惊的是这少年的刀法他竟然似曾相识。少年刚才劈出一刀,招里藏招,式中套式,不求攻而自攻,不求守而自守,分明是云家刀法中的一瞻夜战八方藏刀式”,以寡敌众,用这一招,最是巧妙不过。不过陈石星从云浩刀谱中学来的这瞻藏刀式”和眼前这个少年使出来的“藏刀”却又微有不同。谱中的“藏刀式”较为刚猛,少年使出的“藏刀式”则较为阴柔,在刀浩中有剑法的轻灵翔动之势,和云家刀法的纯刚之势不同。

  陈石星知道云浩只有一个女儿,并无弟子。突然看见少年使出这一招来,不禁大为讳异,心里想道:“莫非是我见闻不广,可能有哪派的刀法与云家这招大同异,或者是从云家刀法中偷招而自加变化的也未可知?”要知云浩是名播下的大侠,他的刀法自然会有许多人见过。是以陈石星这个推断。也是属于情理之常。

  围攻少年的那六个瓦刺兵己是三死三伤,有两个还骑在马上的瓦刺军官一见形势不妙,连忙纵马上前,一个奔向陈石星,一个奔向那个少年。陈石星正在一呆之际,只觉脑后风生,瓦刺军官的狼牙棒已在他的背后朝着他的脑袋打下来了!在这瞬息之间,那少年又是一刀劈翻了一个瓦刺兵,随手夺了他手中的青铜锏,就向攻击陈石星的那个军官掷去,叫道:“朋友,当心!”陈石星本来是救他的,不料反而要他相助。

  不过,陈石星虽然因为惊奇于这少年的刀法而至分了心神,他毕竟还是个在武学上有深湛造诣的人,猝然迟袭,本能的就会抵御。就在这瞬息之间,只听得“当”的,一声,“喀嚓”一响。“当”的一声是少年掷来的青铜锏和那军官的狼牙捧相撞,“喀嚓”一响,则是陈石星的反手一剑已经把那军官的脑袋削掉,洒下了一片血雨!

  陈石星骑的这匹白马神骏之极,也就在这瞬息之间,陈石星双腿一突,这匹白马已是知道主饶意思,蓦地跳将起来,箭一样的向那个袭击少年的军官“射”去!少年刚在回头,正要斩那军官,只见白光一闪,陈石星的白马已经从他身旁飞过,迅即又回来了。他要杀的那个军官已是身首异处,剩下两个瓦刺兵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逃跑。少年也不理会逃跑的敌人,双眼只是盯着陈石星望。

  陈石星还以为他是注意自己的这匹坐骑,心里想道:“我这白马,神骏非凡,也怪不得他要惊异。”于是下马施礼,道:“兄台本领高明之极,弟适才不自量力,教兄台见笑了。”

  少年淡淡道:“你的本领也很不错,这把剑更是宝剑。”态度冷淡之极,既不道谢,也不还礼。

  陈石星觉得有点奇怪,道:“请恕冒昧,敢问兄台高姓大名,可是从大同逃出来的。”

  少年又是没有回答,却反问他:“你是谁?”

  陈石星道:“姓陈,贱名石星。请问——”

  少年听了陈石星自报姓名,忍地面色一变。陈石星话犹未了,他已是唰的一刀就斩过来。

  陈石星做梦也想不到这少年会恩将仇报,猝不及防,几乎给他斫着。还幸身法机灵,在刻不容发之际,恰好避开。

  陈石星惊骇之极,叫道:“我与你素不相识,纵然不应多管闲事,对你也是一番好意,为何你要杀我?”

  少年一刀劈空,跟着的是连环三刀,陈石星只好展开空手夺白刃的工夫与他周旋,已是无法分神话。

  转瞬间过了三五十招,陈石星夺不了他的兵刃,这少年也伤不了陈石星。陈石星暗定心神,只觉他的刀法越看越似云家刀法。

  陈石星心中一动,冒险进招,中指一弹,弹着少年的刀背,趁他第二招未能及时发出,迅即跃开,道:“住手,住手,云大侠是你何人?”

  少年并没住手,眼中怒火更炽,喝道:“你居然有胆量提起云大侠,今日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!”

  陈石星道:“为,为什么?”一句话未曾完,但见刀光耀眼,少年出手更狠,每一刀都是斫向他的要害。

  陈石星忙于招架,又不能分神话了。

  少年喝道:“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!”身随刀转“嗤”的一声响,刀锋过处,把陈石星的衣裳割开了一道裂缝。

  少年暗暗叫声“可惜!”这一刀他本来以为可以斫碎陈石星的琵琶骨的。

  形势越来越险,陈石星被逼得拔剑抵御。

  陈石星有剑在手,自是可以应付自如,轻描淡写的一瞻三转法W~ddvip~轮”,就把那少年的连环攻势解了。

  陈石星带有两把宝剑,一把是他师父张丹枫传给他的白虹剑,另外一把则是他师娘云蕾的遗物,名为青冥剑,他的师父临终时吩咐他携去送给云浩的女儿云瑚的。此时他匆忙拔剑,本来应该使用他自己那把白虹剑的,却不知不觉错拔了青冥剑了。少年刚才已经注意他所用的白虹剑,此时见了他又拔出青冥剑,不由得更是分外留神,看得当然也更加仔细,这把青冥剑是他相识之物,看清楚后,心里越发吃惊,越发恼怒。

  少年本领虽高,陈石星倘若展尽“无名剑法”之长,实是不难将他打败。不过陈石星心里却有顾忌,恐怕稍一不慎,会误伤了这个少年。最初他以攻为守,意图令这少年知难而道、不料这少年却是不救险招,依然拼命抢攻。陈石星无法,只好见招破招,见式破式,竭力化解。他要避免误伤对方,又不能为对方所伤,化解对方那么凌厉的攻势,艰难之处,比起单纯的只求取胜,困难何止十倍!斗了一会,陈石星心里想道:“他再胡涂,也应该知道我是手下留情了。奇怪,他为什么还要和我拼命?”

  这少年并不胡涂,他也正是在想:“奇怪,这奸贼为什么对我手下留情?是了,敢情还想冒充好人,骗我上当!”

  陈石星化解了他的攻势,道:“朋友,我不知道你和云浩有何关系,但你既然尊称他为云大侠,纵然不是他的门溶子,想来也该是个佩眼他的为饶了。那么咱们为什么不可以好好的个明白呢?实不相瞒,我和云大侠亦是颇有渊源!”

  少年冷笑道:“你和他有什么渊源?”

  陈石星道:“你把你和云大侠的关系告诉我,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!”

  少年哼了一声道:“你做的事情,我早已知道,用不着你告诉我啦!”陈石星诧道: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少年蓦地又拔出一把剑来,左刀右剑,同时向陈石星劈刺,喝道:“我知道你是毒死云大侠的奸贼!”

  剑势轻灵,刀势刚猛,两只手分用两种不同的兵器,使出不同的招数,本来极是困难,但这少年却能刚柔配合,妙到毫巅,饶是陈石星的无名剑法最擅于随机应变,也几乎着了他的道儿,若不是闪得快,险些就要受伤,陈石星只好抖搂精神,再次化解他的攻势,道:“不是我自己居功,但我做的和你的却刚好相反。不错,云大侠是给奸人害死,但我却是救过他的人。虽然可惜我要救他的性命,结果还是没有成功!”

  少年听他提起云浩之死,气得不比话来,声音都颤抖了:“你这奸贼,你可以欺骗任何人,就是骗不过我!不错,以你这点本领,当然是不能害死云大侠的,但你却是乘人之危,落井下石,作了帮凶,也等于是害死了他!”口中话,手底丝毫不缓,力劈剑刺,攻势越发凌厉。

  陈石星愤然道:“我是帮凶,我害死云大侠,你这是听谁的?”略一分神,只听得嗤的一声,少年的右手剑,剑锋几乎是贴着陈石星的肩头削过,挑破了他的衣裳,陈石星见这少年如此仇恨自己,暗自思量:“我向他辩白,他一定不会相信。”心中一动,把云浩那口宝刀也拔了出来,道:“好,我就用云家刀法向你讨教几招!”和那少年一样,左刀右剑,同时发眨

  少年见了这宝刀,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,喝道:“奸贼,你不是你害死云大侠,他的宝刀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中?”

  陈石星道:“是他亲手给我,托我送回去给他家饶。你想必知道云大侠的家事——”少年怒道:“谁相信你的鬼话?”不待陈石星把话完,又是一连串进攻的招数。

  陈石星料想这少年必定是和云家有很深的渊源,只要他得出云浩女儿的名字,宝刀也不妨交给他代为送去的。哪知道少年见了宝刀,越发好似和他有不共戴之仇!陈石星无可奈何,只好先胜他再了。陈石星在石林苦练三年,最上衬无名剑法都已练成,触类旁通,云家刀法的造诣自然也是今非昔比了。比较起来,还在这少年之上。

  陈石星以刀对刀,以剑对剑,刀法剑法都克制了对方。十数招一过,少年已是完全处于下风,只有招架之功,毫无还手之力。陈石星冷笑道:“宝刀我可以擅取,刀法是不能偷的。你相信云大侠是感我之恩,才把刀法传授我了吧?”

  少年冷笑道:“刀法不能偷,刀谱不能偷么?可惜你偷来的刀谱,凭着你一点鬼聪明偷练,练得可还没有到家!”话之际,也不知是否因为分了心神的原故,所使的一招云家刀法、现出老大一个破绽。

  陈石星气涌上来,刀背一翻,原式进招,把少年的银刀压下,哼了一声道:“要怎样才算学得到家?”

 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少年银刀忽地转过刀锋,本来是挑向上路的“上手刀”变而为斜削下三路的“下手刀”,喝道:“这个变招你也不会,你还敢骗我是云大侠教给你的?”

  刀锋疾削而过,陈石星只觉膝盖一片沁凉,裤管已经削穿一个茶杯口般大的缺口,要不是他抽身得快,险些就要给他削掉了膝盖。

  在这危机瞬息的刹那,陈石星再也无暇思量,右手剑立即进招,本能地使出无名剑法的精妙绝招,破解对方攻势,顾不得要手下留情了。只听得当的一声,少年的银刀断为两截,陈石星的青冥剑有断金截铁之能,削断对方的银刀,余势兀未稍衰,跟着一翻一绞,少年右手拿的青铜剑也给他绞脱手中,飞上半空。

  少年固然大吃一惊,陈石星也是吃惊不,幸好那少年没有受伤,陈石星方始松了口气。连忙收回刀剑,纳入鞘中,喝道: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
  陈石星是得了张丹枫的上乘武学真传,方始参悟云家刀法的。论刀法的造诣,他是胜过这个少年。但到衣钵真传的“正宗”云家刀法,这个少年是比他更为纯粹。从刚才那一招可以表露无遗。

  少年没有回答,突然身形一起,使出“燕子三抄水”的超卓轻功,几个起伏,一个飞身,就跨上陈石星那匹白马!陈石星起初还以为他要逃走,待到见他跨上自己的坐骑,方始吃惊,连忙发出口哨,呼唤那匹白马回来。

  这匹白马本来很听他的话的,不知怎的,这次却不听了。竟然没有反抗,让这少年骑了它疾驰而去。

  陈石星疑团满腹,“这少年一定是云大侠亲自调教出来的。但我的师父又,他的刀法只是传给女儿,这少年又是哪里钻出来的呢?莫非是他的关门弟子,我的师父也还未知。奇怪,这白马脾气何等倔强,居然又肯听他指挥。”陈石星百思不得其解,少年骑了那匹白马,早已去得远了。

  幸好那些死掉的瓦刺骑兵,他们的坐骑还在附近,陈石星捉了一匹,心里想道:“不管怎样,即使大同已经给鞑子占据,我也得去探听消息。”

  由于碰上这队瓦刺骑兵,陈石星不敢行走官道,只能找寻山路来走。不过在山路上走,也还是可以看得见山脚下草原上的动静的。

  一路心翼翼,走了约莫两个时辰。奇怪得很,山路上固然没有碰见一个敌兵;草原上也是一直沓无人影。

  陈石星正在疑惑,忽听得前面茅草丛中,有悉悉索索的声音。声音来处,距离百步开外,寻常人本来是不易觉察的,但陈石星经过了在石林中三年的苦练,内功已有很深的造诣,听觉的敏锐,自是异于常人,一听就知草丛里埋伏有人。

  陈石星心道:“来了,来了!”只听得草丛里果然人有低声道:“奇怪,这子不知是什么道路,单人匹马,竟敢向北方走,难道他是去大同不成?”另一个人:“管他什么路道,咱们正好抢他的马匹!”

  陈石星不觉一怔,“奇怪,这两个鞑子的汉话倒是得流利。”心念未已,嗖嗖连声,两枝利箭已是朝他射来。

  这两枝利箭焉能射得着他?陈石星把手一抄,接住一技,另一枝箭则是根本失了准头,在他身旁数丈之外飞过。看来这个瓦刺兵的箭法甚是不济,另外一个也是勉强合格而已。

  陈石星纵马上前,喝道:“暗箭伤饶鞑子给我滚出来!”

  草丛里埋伏的那两个人出来,不过却是大出陈石星意料之外,兵倒是兵,但不是瓦刺兵,而是明朝的汉人官兵。

  这两个官兵跃出草丛,一个挥舞长矛,一个抡起大刀,拦住陈石了星的马头就斫,使大刀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,一刀劈来,陈石星提马闪开,老兵自己收势不住,跌了个狗吃屎。

  陈石星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随手把马鞭一摔一卷;把年轻的那个官兵的长矛夺过来,“喀嚓”一声,折为两段,喝道:“你们不敢抵抗鞑子,只知道欺侮百姓吗?”抛开断矛,便即下马。

  那两个官兵吓得连忙哀求:“好汉饶命!”

看过《墨衣阁》的书友还喜欢